生命流程(上)

推荐人:日光倾城 来源: 网友推荐 时间: 2015-05-21 12:35 阅读:
  刘大成....

  喊声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紧接着布拉听到了身后不怀好意的笑声。走在村上的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她不想看那人是谁,她只是侧在一旁往怀里拉紧了东吉。

  自从那个自己同名同姓的农民上了星光大道之后,睡在户口本里多年的这三个字就时不时被人拎出来,有意无意地丢在她面前。她当然知道他们是拿她开涮逗闷子。对于这些有意的揶揄、嘲讽她从来都保持沉默。这些年如果说是习惯了,莫不如说是她用最大的坚忍给自己心间铸起了一堵墙,那堵墙在岁月已经刀枪不入不侵。尽管在半那堵墙会突然坍塌……布拉听出是谁了。

  她用左手抚了下长发,再用中指挑了把它们重新挂在耳朵上。整个一张脸,不,一个大大的口罩露了出来。这个时节街上已经没有人戴口罩了,而布拉不同。口罩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摘下,不亚于扒层皮。

  东吉抬起小脸,看着妈妈。她不知道妈妈怎么还有这样一个名字聪明的她已经妈妈的表情里知道了什么。她愠怒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后本能地靠近了妈妈

  好好走,别踢着……布拉叮嘱女儿

  东吉今天穿了新皮鞋,那是布拉用边角余料做的。东吉老早就向往了。因为妈妈说了,只有到镇上的时候可以穿。她盼着新鞋,更盼着去镇上。这两件事结合一起,分外地神圣的了。那些日子每天趴在妈妈身旁,一眨不眨地看妈妈上帮,定形,下楦。终于等到了昨天,她急不可耐地把鞋子套在脚上,一掀一掀透着十足的得意。今早出来的时候,她依然把腿抬得高高的。

  东吉嗯了声。

  那人脸上讪讪的。

  布拉有意放慢了脚步,让那人走过去。这时她下意识地摸了下口袋里的户口本,身份证。可别忘带了,这可决定着东吉的命运。虽然那样轻,那样薄,不过一张纸。对于布拉,却是身家性命。

  累不累,妈妈抱啊——

  东吉就势耍赖了,张开双臂,布拉迎合着她。一团胖乎乎的带着温度的肉黏糕似地贴紧了她,布拉用戴着口罩的脸狠狠地蹭着她。东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东吉,你说,妈今天办事儿顺利不?

  顺利!东吉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知道妈妈和她一样。对于今天准备了好久。今天早上又是洗头又是找新衣服的,怎么能不顺利呢?对于活动范围只在院子里和屋子之间的东吉来说,她当然不知道顺利与不顺利意味着什么。

  户口本上这样写着布拉的身份:

  长女:刘大成,性别:女,出生年月:1958年5月28日。

  刘大成三个字有些模糊,有明显的擦痕。下面有“刘霞”两个字,是用铅笔写上去的,又用橡皮蹭了。不过两个字依稀可辨。

  臭驴头村上了岁数的人依然记得,布拉出生时,小粉婆子当时就吓傻了。她接生了浑江两岸数不清的了满族后生,没见过这样的婴孩。后来村里人说,刘家祖上一定是得罪了天神,要不怎么让一个女孩带着一脸的红肉瘤出来。据说她爹一下也傻了,跪在院子里张开嘴干嚎起来。他怎么也不相信,婚后数年无子的他天天上香祷告终于妻子开了怀,没想到,竟然是盼来这么一个红脸鬼……他哭了一会猛然用袖子抹了泪,冲进里屋一把抓住了布拉的脚。布拉的奶奶此刻也正在坐在北炕呜呜放声,她用了平生最敏捷的一个转身,薅了刘贵,好歹是条命,当养吧……

  后来她一直没有名字,白旗后裔的奶奶把她唤作布拉。布拉是满语荆棘的意思。意为这孩子扎手,让天神以后多让让给她……她还没记事,奶奶就走了。

  布拉好几岁了,没有正式名字,也没有上户口。那年还是和二成一起上了。管登记的老孙头问这孩子叫什么名。

  他爹随口说,刘大成。

  老孙头一愣:一个女孩,叫这名?

  爹不耐烦了,有个名就成了,还指望着她成龙成凤?这个名字还是跟二成借光哩。

  后来她知道,爹怕弟弟有个闪失,一定要把她和弟弟名字绑定。如果弟弟叫二龙,她一定会唤作大龙,如果弟弟叫二福,那她一定就是大福。

  她的年是万般小心的,避人的。她早早地从人们的惊讶的目光知道自己是个“鬼”。把家里的镜子都藏了起来,她是在小河里认识自己的。她只看了一眼,就趴在河岸哭了起来。那一刻,她着实把自己吓倒了。终于明白小伙伴为什么要躲着自己为什么有人故意到她家来,原来就是想看一眼村子里有名的鬼……她小小的身体在大石头上不停地抖,眼泪流到嘴里,很苦很涩。

  谁家的女孩整个脸是这种黑紫色?还有大小不等的肉疙瘩分布在上面……哪怕缺眼睛,缺耳朵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七八岁的时候,她用毛巾给自己缝了个大口罩。眼睛以下的部位掩盖得严严实实的,从那时起口罩和她就不分开了。那年送她上学,老师安排她和一个男生一起。那男生知道她是传说中的“鬼”,像受惊吓的老鼠样,立即跑了出去。老师没法儿,又安排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当时就哭了,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布拉还看到男生女生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她的头轰轰的,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她真的永远不打算再睁开了。

  老师只好劝把她领回家上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请求,这一点,布拉分分外清楚。讨好的脸看着老师,她扯了的衣襟,力气大得很,差一点跌倒。看着那双泪眼,明白了。

  记得爹在饭桌上“啪”地撂了筷子,嘴里的饭没来得及咽下,她觉得空气里迷漫着爹的喘息,差不多要把房子吹倒。爹觉得她给家里丢尽了脸。对于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爹是看透了。

  她躲在身后,像秋天里瑟瑟的一片叶子。这时又搬出那句话。

  他爹,记得奶奶的话,千万别把她当往外撵,临终前,你答应的了……啊,你别气着。的脸哭皱成一团,菜帮子一样难看。

  别看低三下四的,在布拉的记忆里,不管爹怎样咆哮,的哭声和哀求同队上的嗽叭一样不管声音多大,只要开启,立马会让爹止住。

  直到许多年以后,她理解了爹。

  渐渐地,她知道户口本上的刘大成三个字就是自己重要场合的正式指代,

  她像一次认识自己模样一样,躲在柴垛后再一次泣不成声。

  相比之下,二成就显得格外金贵了。二成上小学时候,爹给她的任务是护送二成上下学。她心疼二成,就让弟弟自己背上。二成不学习,就让姐姐代他写作业。她向往的课堂就从野地里开始,二成上了三年,她读了三年。二成读了五年,她也读了五年。她认得字比二成多,乘除法也比二成算得快。后来,二成说什么也不读书了,布拉的“学生生涯”也戛然而止。爹无意间从二成班主任那里得到对布拉的预期:这孩子脑子好使,她要读书将来一定会考上全国最好大学。不念书太可惜了……

  这话一定让大字不识几个字的爹绝处逢生了。然后爹让十几岁的布拉再去读书,倒是她说什么也不肯了。

  唉——这副样子,不指望了……就是将来出息了,哪个官饭里(单位)敢留?爹背着手,每一个字咬得狠狠的,仿佛要嚼碎她这个不争气东西。后来爹放出狠话,让她去挑大粪,砍大柴。爹的用意是要用歹毒的方式作为她忤逆自己心愿一种惩罚。心疼她,怕真那样。偷偷地把家里两瓶“大源泉送给了队长,让队长一定派个轻巧活。队长瞟着,又看着细细弱弱的她,最后表现出无限的大度:就这个没追上肥的小茄子顶半拉人吧!也算咱没歧视妇女。

  就这样,队长把她安排在女人堆里,拔苗,看。她珍惜上工的每一天认真地完成每一份使命,她想用汗水换来意外的眼光和赞赏,却是徒劳。依然有人用眼乜斜着她,躲着她。特别那些害喜的,要娶亲的,张罗上梁的,仿佛靠近了她,就接近了一枚小炸弹,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好事炸得灰飞烟灭。这一点,她懂。

  当然也有好心的女人凑近了她,小声地问她身上来没来那个?胸口鼓没鼓?她不回答。以不变应万变,她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反正告诉自己,不作声,不作声。还别说,这一遭真管用,时间久了,别人还真把她当成了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她多想把自己名字改成刘霞刘燕刘红,只要不是刘大成任何一个女伢的名都行。那个天趁歇晌,她战战兢兢地来到队长家。对于这个平日里看不见脸的女伢子队长亲切地接见了她,大有一种为她撑腰掌舵的架势。当队长听懂了大口罩背后断断续续的请求,他眨着眼睛看了她半天,觉得这问题太小了,小到没必要他亲自出面。只丢下无限温柔的一句:找老孙头去。

  那可不行,你这名字是你给爹起的,跟二成是连带关系……你闹玩儿哪。再说了,你不是叫布拉吗?有谁唤你大名?老孙头一口气说完,见她还不走,去去去——撵一样的。

  她有些急了,扯着老孙头的衣袖,那就求求你,把户口里的这个名字划去吧。

  你这伢崽,说得简单,划去?那就等于你不在世了,在咱们中国土地上,就不存在你这个社会主义新社员了,那我责任可大了去了……再说,我还要考虑到你的将来

  老孙头把蓑衣往上颠了颠,十分气派地教育着她。

  她的头重新低到脖子里,脸憋得通红,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我将来,我将来,我没有将来的……老孙头愣愣的,过了一会大笑了起来。她吓坏了。好半天,老孙头带着丝丝的长音缓了过来,身体还不停地笑抖:你怎么没有将来,你要嫁人,要生娃的,这个不由你说了算……

  她脸更红了,逃也似地离开了老孙头家。

  若干年后人口普查时,布拉曾请求过普查员把刘大成三个字改了。那个普查员眼睛眨了眨:那赵大胆(队长)都没改,我敢改?

  俩来到了镇派出所的时候,门上还睡着一把锁。昨的霜一定很重,那锁裹着一层白。布拉一眨不眨地向口张望着,张望着,唯恐眨一下之后漏掉什么。东吉高兴,拍着小手看着街上的车。布拉怕她没耐心,让她数过往车辆。东吉数着数着,半天没有车了。她就把目光停在饭店门口一个棕红色头发女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卸门板。那片棕红在晨光里一晃一晃,东吉只在电视里见过长这种头发的女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妈妈,你也弄成这样的头发,一定好看……东吉指给妈妈看。那个女人听到了什么,慵懒地朝这边看。布拉一把拦下了东吉,数到多少了?看,又过来一辆。

  东吉早忘了刚才数到哪了。她的目光又被出摊的小贩拽过去了,那上面有那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

  布拉正要用包里的吃食来换取东吉的注意力,却见丁字终于走来了小戴。

  别说话,看,来人了,听话……布拉一阵兴奋

  小戴胖胖的,其实没有多远的距离,却怎么也不见她靠近。显然,她是看到布拉了,虽见她加快了手臂的摇摆,却依然没有速度。布拉摸了摸包里的东西,确信它们一一都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围立刻扑出一片白。

  终于走近了。小戴伸出同样白白胖胖的手,掏出钥匙伸进锁孔。咔嚓,门开了。布拉讨好地帮着扶住门。

  这么早你就来了啊!是不是等了很长时间……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不是我们一个部门的事,我这真的办不了啊……

  求求你,你看我女儿眼瞅着就要上学了,没有户口怎么行?布拉的声音很小。东吉看着妈妈。又看着小戴。她不知道户口是什么东西。但她从妈妈的表情里知道,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小戴没有说话,进了屋直接开了窗子,一股冷气乘虚而入,布拉打了个冷战,接着头发被风吹起来。

  布拉终于一个劳力了,终于赢得了爹的笑容。这时她的身材已经分出高山低谷,上工时几个妇女对着她的背影叽叽喳喳的,有人说,看布拉这样的好身板进门就能生小子;还有人说,谁知道生下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红脸的……

  那年17岁喜欢一个人的口哨,那人的口哨响,脆。更像小刀一样划过她的腔子,让她心尖儿疼,让她鼻孔酸。她出勤更早,为的就是在山上远远地看那人一眼。

  他叫陈喜子,负责放蚕。枪打得准,队上的那几个漂亮都吃到他的雀肉。她从未近距离地看过他,一是她不敢,二是她怕惊扰了他。就像枝头上落着一只好看的画眉,远远地看着,听着就足够了。

  陈喜子同其他人一样,瞅都不瞅她一眼。她觉得自己不如桑树上的一只死蚕……

  刘家没有像其他有女儿家的那样种骄傲,相反却在出现了爹的叹息

  那天,她无意间听到了爹和的对话。爹说也不知道后山的王瘸子能不能看上她,要是看不上的话,还得托人……咱家拿什么打人情?

  说,要不再等等,布拉还小。

  爹说,再过几年她就二十了,你想让她臭在家里了……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她已经臭了。

  再说话,只有喘息,也可能在掉泪。

  她的眼前闪过后山的王瘸子,傻愣愣的眼神,豁牙的嘴里时不时往外淌口水……她一阵恶心。

  爹不是说了,就这样的,还不一定能看上她……那就是说,还有更差的,把她推给还不如王瘸子的男人……她只和这类男人搭配。

  她的心一阵抽搐。

  那是一个月色很好的晚,布拉偷偷地起来了。她先在自己房间里磨起了剪子。她怕自己犹豫、贪生。为了不给自己留半点退,她对着窗外咔嚓地剪掉了心的长发,而且只剪了一半。然后摸到了那瓶敌敌畏。那是准备药跳蚤用的。事先她早早地瞄好了,喝完后她默默地走出院子,然后回头看着自己的家。

  爹和,我走了,我去找奶奶了……二成,你要听话……

  对于这一天,她从听到爹和说话那天就蓄意准备了。她不能死在家里,那样会影响二成的名声,也不能在上工时服药,那样很快就会被人们及时发现……总之,一定里实施自己计划,等到第二天人们发现她的时候不过是一具可怕的死尸……那就所谓了。

  这一刻如此轻松,她从未如此大方地对着天与地,村庄。她的心头涌出一阵阵惬意。甚至有了歌唱的冲动。她真的唱了起来:山啊闪银光,雅鲁藏布江翻波浪,驱散乌云见太阳,革命多宽广——

  走着唱着,唱着走着,而且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知是谁家的一只先叫了起来,不一会全村的都跟着叫了起来,在她脚步穿过的地方指挥似的集体和着。

  她慌乱起来,接着没有目的地跑了起来,像极力挣脱什么。外面的月光白昼一样,把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夸张地复印下来。先是醒了发现她不见了,然后快速地推醒了爹,还有二成。他们顺着叫的方向追赶,一家人高低不等的影子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规模。所到之处,鸡醒了,人醒了,整个村子都惊醒了

  事后有人说,那天村子里异样得很,月色空前地好,很多人都没有睡沉。

  她在惊慌之中几步窜到了大坝上。她不知道药性为什么还没发作,她等着,并在心里焦急地对天神说,快点快点,让我清清静静地死去,我是下了大决心的,绝不活着,求你了,天神……快……

  大坝刚刚完工,还没有正式使用。这几天,队里正在排练秧歌迎接竣工剪彩。她站在那里,出奇地安静,没戴口罩,挺直着胸,她终于可以如此坦然面对一切。

  队长傻了,爹也傻了。

  这个小茄子竟敢这样

  布拉站在那里,腰杆相当地挺,眼神相当平静,完全没把队长,不,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爹,我不嫁人,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跳下去,让我变成水……让一切都不存在——

  ……这个红脸鬼竟然这么张狂?队长狐疑地看着坝上的她,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她是只怪兽。

  莫非真是狐妖鬼怪附体了?

  这一想不要紧,队长立刻腿软了。

  他听说那些年死去的“牛鬼蛇神”变着法的回到人间,一一来找仇人算帐……想到这儿,他的脊骨里咕咚咕咚地往外冒冷气,他抽噎了下。

  啊呀——刘贵啊,你快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要答应她啊,可不能让她在这个坝上出意外啊。多好的闺女啊……刘大成,啊不,布拉,你快下来吧……下来吧,不能啊……

  让我死,让我清清静静地死。就像山上的映山红,静静地开,静静地落,一辈子都不招惹谁,我求你,死神,天神,快点来啊快点啊——她在喃喃地说着,在别人听来,从来不怎么说话的她此刻一定是鬼魂附体了,你听听那词,怎么就跟广播里说的似的。坝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那眼神分明是看到鬼才有的。布拉晃了下头,只觉得脑袋一边沉一边轻。没有头发的一边露着头皮,一定向秃岭山一样,她不敢想有多么恶心。她意识到死神没有来,她真的不能等待了,不能了,只有跳下去,化成水,才能逃过这一切。你看那水多么轻松自在,没黑没白地唱着。想什么时候,就着,什么时候蓝,就蓝着……

  队长扯开锣一样嗓子重复着,她听不到队长的话了,她觉得这一刻真是好玩。队长竟然也能这样低三下四地求她。不过知道队长并不会在乎她跳不跳,而是怕影响了臭驴头村的名声、他队长的名声。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

  作者:冯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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