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之魂归

推荐人:菲儿 来源: 时间: 2017-09-09 09:55 阅读:
龙应台之魂归
“喂——今天好吗?心经写了吗?”  “太久没写字,很多字都不认得了。”  “试试看,妈妈,你试试看。”  这是他十六岁时离开的山沟沟里的家乡。“己”要他挑着两个箩筐到市场买菜,市场里刚好有人在招少年兵,他放下扁担就跟着走了。  今天带他回来,刚好是七十年后。  有两个人在门前挖井。一个人在地面上,接地面下那个人挖出来的泥土,泥土用一个辘轳拉上来,倾倒到一只竹畚箕里,两个满了,他就用扁担挑走。很重,他摇摇晃晃地走,肩头被扁担压出两条肉的深沟。地面下那个人,太深太黑了,看不见,只隐隐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缺水,”挑土的人气喘喘地说,“两个多月了。没水喝了。”  “你们两个人,”你问,“一天挣多少钱?”  “九十块,两个人分。”  “挖井危险啊,”你说,“有时会碰到沼气。”  那人笑笑,露出缺牙,“没办法啊。”  灰扑扑的客运车卷起一股尘土而来,停住,一个人背着一个花圈下了车。花圈都是纸扎的,金碧辉煌,艳丽无比,但是轻,背起来像个巨大的纸风车。乡人穿着洗得灰白的蓝布褂,破旧的鞋子布满尘土。  父亲的照片放在厅堂中央,苍蝇到处飞舞,粘在挽联上,猛一看以为是小楷。  大哥,那被历史绑架了的长子,唤你。“族长们,”他说,“要和你说话。”  你跟着他走到屋后,空地上已经围坐着一圈乡人。母亲也坐着,冰冷着脸。  像公审一样,一张小凳子,等着你去坐下。  女人蹲在地上洗菜,本来大声喧嚣的,现在安静下来。一种尴尬又紧张的气氛,连都不叫了。看起来辈分最高的乡人清清喉咙,吸了口烟,开始说话:“我们明白你们不想铺张的意思,但是我们认为既然回到家乡安葬,我们还是有我们习俗同规矩。我们是要三天三的。不能没有道士道场,不能没有花鼓队,而且,家乡习俗儿女不能亲手埋了父母的,那骨灰要由八个人或者十二个人抬到山上去,要雇人的。不这么做就是违背家族传统。”  十几张脸孔,极其严肃地对着你,讨一个道理。十几张脸孔,黝黑的、劳苦的、满是生活磨难的脸孔,对着你。这些人,你心里说,都是他的族人。如果他十六岁那年没走,他就是这些人的伙伴了。  母亲寒着脸,说:“他也可以回来。”你赶忙握紧她的手。  你极尽温柔解释,佛事已在岛上做过,父亲一生反对繁文缛节,若要铺张,是违背他的意愿,你不敢相从。花鼓若是湘楚风俗,当然尊重至于别人送上山,“对不起,做儿女的不舍得我们要亲自捧着父亲的骨灰,用自己的手带他入土。”  “最后一次接触父亲机会我们不会以任何理由给任何别人代劳。”  你清朗地注视他们的眼睛,想从那古老眼睛看见父亲的神情。  这一天清晨,是他上山的日子。天灰灰的,竟然有点湿润的意。乡人奔走相告,苦旱之后,如望云霓。来到这陌生地方,你一滴眼泪都不掉。但是当司仪用湘音唱起“上——香”,你震惊了。那是他与“己”说话的声音,那是他教你念“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腔调,那是他的湘楚之音。当司仪长长地唱“拜——”时,你深深跪下,眼泪决堤。是,千古以来,他们就一定是以这样悲怆的楚音招魂的: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其角些……归来归来,恐自遗灭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当他说闽南语而引得人们哈哈大笑时,当他说北京话而令人们面面相觑时,他为什么不曾为自己辩护:在这里,他的楚音与天地山川一样幽深,与苍天鬼神一样宏大?司仪的每一个音,都像父亲念《陈情表》的音,婉转凄楚,每一个音都重创你。此时此刻,你方才理解了他灵魂漂泊,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何以为《四郎探母》泪下,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是真的回到家了。  花鼓队都是面带沧桑的中年妇女,一身素白,立在风中,衣袂飘扬。由远而近传来唢呐的声音,混着锣鼓。走得够近了,你看清了乐师,是十来个老人,戴着蓝布帽,穿着农民的蓝布褂,佝偻着背,铿锵铿锵吹打而来。那最老的,他们指给你看,是他的儿时玩伴。十六岁那年两个一起去了市场,一个走了,一个回来。  天空飘起微微丝,湿润的空气混了泥土的气息。花鼓队开始,兄长捧着骨灰坛,你扶着母亲,两公里的坚持用走的。从很远就可以看见田埂上有人在奔跑,从红砖砌成的农舍跑出,往大奔来,手里环抱着一大卷沉重的鞭炮。队伍经过田埂与大的接口时,她也已跑到了口,点起鞭炮,劈里啪啦的炮声激起一阵浓烟。长孙在口对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女跪下深深一拜。你远远看见,下一个田埂上又有人在奔跑。每一个口都响起一阵明亮的炮声,一阵烟雾弥漫。两公里的,此起彼落的鞭炮夹杂着“咚咚”鼓声,竟像是一种喜庆。  到最后一个口,鞭炮震耳响起,长孙跪在泥土中向村人行礼,在烟雾弥漫中,你终于知晓:对这山沟里的人而言,今天,村里走失的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七十年的天翻地覆,物换星移,不过一个下午去市场买菜的时间。  满山遍野的茶树,盛开着花,满山遍野一片白花。你们扶着母亲走下山。她的鞋子裹了一层黄泥。“擦擦好吗?”兄弟问。“不要。”她的眼光看着远处的祝融山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下山的上你折了一支茶花,用手帕包起。泥土上一只细长的蜥蜴正经过,你站到一边让给它,看着它静静爬过,背上真的有一条火焰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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