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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曾珊

推荐人:妮儿 来源: 时间: 2017-08-05 16:35 阅读:
堂妹曾珊
那些年,她整天徜徉在乡村田野里,穿着两个姐姐已经穿破叠着一层层补丁的衣服,背着比她身体大两倍的大背篓,掘黄花菜,割羊尾草,捡烂白菜帮子,日复一日做着她田间必修的功课。  她就像一个被人遗落的野孩子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流着长长的鼻涕。手脚和耳朵的冻疮、裂开的口子时常感染,流着血水。纵然是这样,若没有扯到足够的猪草,等候着她的将是被踹在地下和一阵狠狠的毒打。三嫂和我母亲,为从她母亲脚下救起她,也不知惹过多少的白眼。  她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悲苦,她眼眸中时常会透出迷茫,尔后大大咧咧地笑,一餐饱饭就是最大的慰藉。捡拾兄弟们从梧桐树上抛下的梧桐子,在瓦片上煨着吃;抓凤凰,用一根线绑着后脚任其飞翔,是她年仅有的快乐。  她是家中第三个女儿,在她后面还有两个弟弟,在那个捉襟见肘普遍饥荒的年代,农村家庭及五个孩子,纵然能得到点好吃的东西也要留给两个弟弟衣服自然只有穿两个姐姐穿不下了的破衣服,这在所有人看来,没有什么不公。  大概五年级没有毕业,她被村里人带到深圳去卖花或是影碟,那年她才十二三岁。我在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一对夫妻带着一群雇来的孩子,挤在最便宜、弥漫着臭味的地下室里,捡菜市场的菜叶充饥,在市里缠着人追问“先生不要一朵玫瑰花给你的女朋友?”,每天没有卖完一定数量的货物就会被毒打,衣服下是断裂的肋条和紫的肢体,指甲被拔断……  当然,在乡村同样年幼的我们是无从得知这些远方都市黑暗的,仅知道雇主偶尔会寄回为数不多的一点工资。那点钱在那个时代也是少得可怜的。但对于她母亲来讲,这个年幼的累赘不用给家庭带来负担,相反还能得到一点工资补贴家用,就足可成为炫耀的资本。对于我们而言,这个自小就在远方都市混着生活的堂妹,这个一消失就是多年的鼻涕女孩,也无非是似有若无。  在乡村,这一代被远方吞噬了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她们在逃避那个时代乡村的贫瘠,年幼辍学去了深圳;她们以为繁华都市会带给她们与汗水同等的丰收与想;她们撑起了一座城市,创造一个叫‘深圳速度’的名词,却依然生活在深圳最黑暗的角落;她们很多人因没有暂居证而四处逃窜,甚至被关押;她们或因工头疯狂的压榨失去健康,甚至是生命;她们鲜有人成功,大多人带着病痛、绝望贫穷回到小村,继续凄惨地活着。  她也没有例外,我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时候已经二十岁左右了。她已经进入过纺织厂,鞋厂,电子元件厂等很多我们从未接触过的行业。某一次,还听到她被一种染料感染过双手或肌肤,病得厉害。她从来没有哪次回来得很光鲜,没有带回别的女孩一样漂亮的时装和无数的金银首饰,换句话说,她还没有沦落风尘。  她每次回来,都会来这些叔叔嫂嫂家拜访一下,虽然不曾带来过多少远方礼物,但一贯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嬉笑,以一种男孩子的口吻高声叫着我们老兄且重重拍着我们肩膀。这些回来日子都很短暂,这个村庄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她总是匆匆回来,又悄然离开,一年或是数年出现一回,见一个照面后,又消失很久很久。  之后,关于她为数不多的消息均是灰色的:吸毒,与一个本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的有妇之夫同居,等等等等。我们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中得知她这回终于堕落了。但那个遥远繁华都市,对我们来讲真的鞭长莫及,除了摇头悲叹外,谁也不曾采取过任何实际的行动去阻止这一切悲剧的发生。  数年后,她带回来一个老公一个女儿我们觉得原先听到的种种传闻变得似乎有点不切实际。但这个意外出现,让我们一种如卸重负般的释然,心想她终于长大了,希望她能过上一种安然生活,能相夫教子。很久之后,我们又得知她离开丈夫孩子再次结婚,却被婆家逐出了家门。  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时,是在县医院,透过透明的吸氧罩,她虚弱地叫了我一声老兄。大家一起翻阅她的相册,并努力使她相病情很快会好转。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肺癌晚期,才三十三岁。是年幼时在南方的某个车间吸入过过多的粉尘?抑或是在靡乱的生活中吸食过毒品?这一切永远一个谜。  2011年12月30日凌晨,她说,明天就是新年了,说完这句话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其实我们知道新年不会带给她任何新的希望村庄不会带给她任何新的希望都市不会带给她任何新的希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予过她任何的希望!  她叫曾珊,写灵牌的时候,很多人才一次知道真实名字,之前所有的人都称呼着她自幼的一个绰号。她是我的堂妹,但她对我来讲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其实她早已经从我闪避的眼眸中读到了自己的末日,她对兄弟们说:“我求你们一定要把我葬在热闹点的地方,我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曾怕过,就是害怕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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