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的脾气

推荐人:妮儿 来源: 时间: 2017-08-04 15:13 阅读:
耳朵的脾气
耳为听聪之官,外纳五音,内审心弦,判断思辨凭此而发,行止作为藉此而生,功过是非成败利钝息息与之相系,由此观之,拥有一副听聪健全的耳朵,对于一个人来说,具有多么重要意义。  然而,耳朵也有它的脾气。喜褒扬之音,好溢美之语,甚或,对于那些满口锦绣莲花居心叵测的如簧巧舌亦表现出浓郁的兴致。设若一介草民的耳朵如此这般,自然我们应持宽怀的态度因为他的耳朵听的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长里短俚俗语,其脾气如何概由他本人负责。如果换成了当官的,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当官的耳朵需要倾听的是国事,是民生,是人心向背风云际会,因此,当官的耳朵不可有不良脾气,它理应听聪健全,听八方乐奏,采众说纷呈,如此,方能明大体,辨是非,驭时势,统辖运筹,不辱使命苍生。  然则,检阅中国历史这样的耳朵实在少之又少。反之,人一阔,耳朵就变,且那脾气越变越大,越霸道,越超乎常人不可理喻,至于那些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其耳朵的脾气自然是登峰造极了——尚柔,尚颂,尚独,刺耳的声音自然是听不进去了,喜欢听柔顺的、柔媚的;喜欢听歌德版的颂歌;喜欢天下第一耳自居,唯耳独尊,唯耳独大,于是乎,便有了“隆隆如谷响,合合似雷鸣”的山呼万岁声,便有了朕即天下、天下即朕的“天听”,便有了中国修辞学中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屁股决定脑袋。同理,耳朵决定嘴巴。拥有一张取悦上听的嘴巴实乃中国官场生存之道的秘笈。武则天时代一个钝无识、容貌极丑”的朱前疑,上书女皇,“臣陛下寿满八百”。一句毋需任何成本的忽悠,居然赢得“即授拾遗”的赏封。不久,此公又上书,“臣陛下发白再黑,齿落再生”。这次,更上一层楼,拾遗旋即提升驾部郎中。两试不爽,无疑给这位朱姓的先生带来了莫大的鼓舞,由是,再次上书“臣自河南返京,途经河嵩山,闻见嵩山大呼陛下万岁,响彻云宵”。就凭着这样一张一点不嫌肉麻的嘴,朱前疑再次获得武则天赏赐的只有五品朝官才有资格佩戴的绯算鱼袋一只。  实践证明拥有一张锦绣之口,不仅是官场生存的谋略,更是晋身云的南山捷径。如果说,朱前疑的“忽悠”稍嫌拙劣,甚至不无低劣,那么,明嘉靖内阁首辅徐阶,则是一位“悦耳”高手,此公不仅以擅写词取悦嘉靖,他的“赋嘉靖二字”更是堪称“悦耳”的巅峰之作:  士本原来丈夫,口呼万岁与山呼。  一横直过乾坤大,两竖斜飞社稷扶。  加官加禄加爵位,立纲立纪立皇图。  主人自有千秋福,月正当天照五湖。  看,“嘉靖”二字按笔演义,逐画附丽,颂歌唱到如此境界,实为普通拍马屁者望尘莫及。  自然,也有不顾耳朵的脾气,敢于“刺耳”的人。唐宪宗要把一截藏在法门寺里的佛指节迎进宫里供奉膜拜,韩愈说,“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紫宫”,应该将其“投诸水火,断天下之疑,绝后世之惑”。结果,宪宗的耳朵发起脾气来了,身为刑部侍郎的韩愈差点儿因此丢了身家性命;同样,海瑞因批评明世宗迷方士巫术,招致诏命下狱论死。所谓闻过则喜,从善如流,这样的耳朵,不是自我娇夸,即是人们的良好期许。事实是,老虎屁股摸不得,那些代表“天听”的耳朵同样也触犯不得。  依照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观点,随着时间推移演进,耳朵的脾气理应与之改良进步。时代进入20世纪,那些代表“天听”的“皇耳”自然是不复存在了,民主作为一种美好向往开始成为这个古老国度的时尚语汇。人民、自由、公仆等等,一批新词应运而生,成为日常使用频率最高的时尚熟语。然而,就在20世纪50年代,就在人民已经当家作主的时候,严酷的现实,让我们一次领略了耳朵的脾气。  l958年,中国知名度最高的科学家钱学森著文《农业的力学问题——亩产万斤不是问题》,“一年中落在一亩地上的太阳光一共折合94万斤碳水化合物,如果植物利用太阳光的效率真的百分之百,那么单位面积干物质产量就应该是这个数字——94万斤。”一个理智稍为健全、稍具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科学家究竟在说什么,可就因为它出自一位权威科学家之口,赢得了不同凡响的“悦耳”效果,于是——  1958年,湖北麻城早稻亩产达36900斤。  福建海星社棉花亩产达10500斤。  广西环江红旗公社的一块实验田水稻亩产达13,0434.14斤。  更有甚者,《陕西日报》 1958年9月7日载,陕西咸阳王保京发明的“楼种”水稻亩产240万斤!  或许,以上种种,今天我们看来近乎荒诞、滑稽,就像在听一部《天方谭》;干嘛会这样呢?明明是在说谎,怎么都会有人相信呢?我们满腹疑窦,如此追问,追溯之际,分明又看到了那只耳朵,分明又感觉到了那只耳朵的脾气——偏听,假听,媚听,幻听:两年超过英国,七年赶上美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有点像买卖的双方,正因为人们发现了买方的需求,才有了投其所好的卖方市场,才有了1958年交相辉映于中华大地上空的一颗又一颗中国式“卫星”。  就像一幕闹剧,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然而,热闹背后真实图景又是怎样的呢?  1958年至1961年,那是这个龙的种族最艰辛的岁月,饥饿张开贪婪大口扑向山野乡村,树叶与草根成为果腹的食粮,一朵一朵小花来不及绽开便凋落了。母亲的乳房已经没有了乳汁,只有眼窝里面盛着的屈辱的泪。饿殍——这个只在历史尘封的记载里见过的陌生字眼,忽然间,那么逼真、鲜活,惊心触目地呈现眼前——  河南开封地区10个县,自1958年年底进入饥荒,15万人患水肿,7万人外出逃荒,1.6万人饿死;  江苏高淳县,1958年冬至1959年春,患水肿、消瘦、子宫下垂者14000万人,其中非正常死亡6000多人;  河南商丘地区的夏邑、永城、虞城、柘城、鹿邑几个县,1958年1至2月,发现大面积浮肿和饿死……  1958年至1961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究竟掩埋了多少父老乡亲?2000万?3000万?抑或是4000万?中国人口年鉴检索不出这样的数字。然而,检阅中国诗歌史,你将发现中国的1958年至1961年,乃是一个词语大爆炸的年代,颂歌与捷报充斥着整个词语表达一个民族的良知面临前所未有的拷问!  “谷撒地,禾叶枯,壮炼钢去,收禾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就像那个指出皇帝新装的天真孩子,1959年的7月,匡庐之上,一个人的声音终于打破了那个时代的失语,“……浮夸风、小高炉等等,都不过是表面现象,缺乏民主、个人崇拜,才是这一切弊病的根源”。听惯了喜鹊的欢唱,突然听到一只乌鸦的叫声,这一次,耳朵的脾气发得更牛了,堪称史无前例——  昔日的彭大将军成了“向党猖狂进攻的右倾机会主义”;  数以千万生命成了耳朵脾气的祭品……  在中国当代史上,“1958—1961”,这一特殊历史时刻,曾一度被官方表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显然,这是在用一叶障目的方法有意遮蔽历史真实。印度著名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认为,导致三年饥荒的真正原因在于当时中国的公权力缺少来自各方的监督,无法修正错误政策。当民主只是一袭华丽的外袍,属于公权力的耳朵自然与皇上的耳朵并没什么两样,无怪乎,万岁的山呼再度回荡于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空,“四个伟大”的发明更是将耳朵的脾气推向人类有史以来的登峰造极。  于耳朵的脾气禀性难移,以及酿成的人祸灾难深重,近现代以来,人类多方探索其制、制衡的良方,20世纪初,一批热血年曾满怀对这个东方古老民族的赤忱,将“德、赛”二位先生特意请进中国,令人遗憾的是,迄至今天,耳朵的脾气似乎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观。  因为水土不服?  因为和尚念歪了经?  寄希望未来某一天,民主不再是那件华丽的外袍,代表公权力的耳朵不敢再有不良的脾气那么,那一天,该是这个龙的种族的真正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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